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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養老院隨筆】鍾文鳳            摘錄  中國時報 2005-11-23 家庭男女版

     中國時報 家庭版 ─

    國十二年出生於蘇州的鍾文鳳,一九四三年上海復旦大學法律系肄業,因異國婚姻失敗,她的人生舞台由上海至日本,再由日本單槍匹馬來到台灣。民國八十二年住在汐止翠柏新村至今。 鍾文鳳在養老院時並未閒著,她在一九九六年(七十五歲時),將過往一生寫成一本30萬字的小說《生生流轉》;二○○○年,發表《在夕陽中築夢》一書。

    將近八十歲時,她開始學電腦,不會ㄅㄆㄇㄈ注音的她,買了一支數位筆,一筆一畫的將養老院周遭生活的點點滴滴,真實又感性的寫下來。

    中時家庭版即日起隔周推出鍾文鳳的【養老院隨筆】專欄,提醒讀者在面對老人社會時,應有怎樣的心境與準備。 

2006/05/17 鍾文鳳《養老院隨筆》第13篇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摘自中國時報    E2/醫藥保健/家庭男女

80老媽「飆車」懺情記

飆車是不好的行為,但那一次,為了兒子忘記帶皮包,我竟然逼著朋友差點演出一場飆車記……
  「兒女從千里外回家團圓,帶來歡樂安慰,相聚幾天後走了,留下的那份離別悲傷之情、寂寞和空虛,超越那短短相聚幾天的歡樂。得失簡直無法平衡。」以上是已故林衡道教授生前跟我說的話,真是一語道破老人們期盼兒女來探望的內心世界。
  這次兒子來探望我,我也感同身受,還為兒子差點演出飆車記。就在上個月,兒子從美國回來,他住在大飯店,把我接到飯店與他住在一起,母子兩人朝夕相聚,雖然短短五天,但意猶未盡,分手前,兒子和我打勾勾,央求說:「老媽,不要送我到機場,就在這兒說再見,你不要哭哦!」兒子擁抱我叮嚀著。
  「一定。」
  ★兒子忘了帶皮包,急壞母親!
  我望著兒子上了計程車,兒子的身影漸漸遠去了。何日再見?能不能再見?都是未知數。奪眶而出的眼淚,忍了回去,和兒子說好不哭的,不能失信。
  回頭由田台明先生,也是我的電腦老師,將我的一只手提包和兩件紙袋搬上他的自用車上,預備送我回養老院。我坐上車後,發現一只紙袋上面,有一個時下年輕人愛用懸掛肩上的黑色皮包,這不是我的東西呀!不知是那位糊塗旅客,錯放在這裡?一定心急死了,我立刻下車,預備送到櫃檯,一面拉開皮包,檢查包內的物件,皮包內有美金、日幣、長榮機票、一本護照。天呀,不是他人所有,是我寶貝兒子的東西。
  這一驚非同小可,田老師倒是很鎮靜,立刻陪我到飯店櫃檯,查出兒子搭乘的計程車號,與司機通上電話,請司機告訴兒子:「客人,你有物件遺忘了。」但是兒子渾然不知,居然回答司機:「我沒有忘記東西。」這時候田老師知道沒時間再解釋,直接叫兒子在機場正門等候。
  田老師加足馬力,車子在高速公路上狂飆。我也在車廂裡狂飆眼淚,因為兒子今天一定要準時到達日本主持會議,萬一上不了飛機,事態十分嚴重,使我緊張得全身發抖,不時問開車的田老師:「趕得及嗎?」
  「應該可以。」
  ★為了兒子 無所畏懼!
  我心亂如麻,簡直六神無主,我這位老人像小孩子一樣在旁邊吵鬧,一會兒問:「還要多久?」一會兒又吵著:「趕不上了吧?」不多久,我耐不住性子:「到底要多久?」為了兒子,我真是豁出去了!
  田老師逗我:「我只會開車,不會飆車。」
  一個人的對錯,真正是一念之間,為了兒子,我卻險要他人鋌而走險,真是不應該,當我自責時,田老師指著前面大聲的說:「你看見了沒?那棟建築就是機場了,我已看見你兒子啦。」
  我還沒回過神,兒子飛奔而至,我打開車窗,把他遺忘的皮包連同護照與機票全交到他的手裡,他說:「老媽,對不起,我還是惹你哭了。」
  從機場返回養老院的路上,田老師一派輕鬆的說:「謝謝你,我生平第一次在高速公路上,帶個八十多歲的老奶奶一路飆車。」他這麼一說,讓我破涕為笑,很不好意思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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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/05/03 鍾文鳳《養老院隨筆》第12篇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摘自中國時報    E2/醫藥保健/家庭男女

孝順,因為我也會老……

老媽媽生活無虞,兒子還是照樣奉上生活費,讓老媽媽安度晚年、以兒子為榮……
  常常聽見許多老人在聊天時抱怨,有的甚至老淚縱橫:「兒子們按時送生活費,大包小包吃的用的,我們老人有住,有吃有喝,還要求什麼呢?應該心滿意足了。其實不然,想想年輕到老,一生流血流汗辛苦所賺來的錢,購買的房屋,住進養老院後,由兒子接手居住了,但是究竟是我購買的房屋呀,現在,兒子將房契、銀行存摺、珠寶手飾握在手中,我是健康老人,能走能動,沒有癡呆症,可以自理生活,為什麼不能保管自己的財產?現在身邊被搜刮一空,好像自己一生的努力完全空白,活得很沒有意思。」諸如此聽多了,大家也見怪不怪。
  ●應盡的責任,絕不逃避!
  也有另類的,如和我同桌吃飯的梁大姐,她的兒子就不一樣。梁大姐和我無話不談,她的身世背景,我知之甚詳。她先生過世,留下千萬現款和一幢三十多坪的住宅。兒子是一位牙醫生,自己擁有一幢與診所連接一起的住宅,所以在她住進養老院,就將空下的住宅出租。
  梁大姐身邊的現款,即使目前的低利率,利息也足夠她支付生活費用了,另外每月還領有先生三萬元的終身俸,可說收入相當豐富,但是她兒子仍然規規矩矩,按月送上母親的生活費,他說這是兒子應盡的責任。租金、房契、現金存摺、珠寶手飾,凡是父母的財產,保持原狀,經濟大權交由老母掌握,即使住在養老院,老母仍然是一家之主。
  出租的住宅,因淹水問題早想出售了,苦無買主,一拖就是幾年,最近有一個買主,順利出售成功了。梁大姐悄悄和我說:「這幢住宅,是我丈夫在世時,清清楚楚交代,遺留給兒子所有。出售住宅的一大筆現款,兒子一定會拿走吧?」結果房款如數交在她手裡。
  ●孝順、聰明,才是真財富!
  梁大姐非常高興,她要我們幫她消費一些,常常請我們幾個老姐妹,到蒙古帝國去吃自助餐,有吃有喝,吵吵鬧鬧,和年輕人一樣,大家快樂極了。從來沒有聽見梁大姐有過任何的抱怨,她每天無憂無慮愉快的過著養老院的生活。
  我常對她說:「你的財富,我並不羨慕,我羨慕你有一位明理、聰明的兒子。」
  梁大姐不諱言的說:「我以兒子為榮。」
  有次,寒流襲台,梁大姐傳染了嚴重的感冒,以至中風,住院一個多月就過世了。結束了她無憂無慮愉快的養老生涯,她一定是捨不得走。
  我最後一次走進梁大姐的房間,看見她的兒子,忍不住上前誇讚他:「你真孝順老媽,現在社會能有幾個年輕人像你?」他回道:「因為我也會老。」
  梁大姐的遺物中,有現金、存摺圖章、鑽石珠寶完完整整,所有的財產一文不少,仍然落在做兒子的手裡。
  我覺得,他真是聰明的兒子。(本專欄隔周三推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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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/04/19 鍾文鳳《養老院隨筆》第11篇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摘自中國時報    E2/醫藥保健/家庭男女

失物搜尋隊 老人家好幫手

   老人要搜尋的物件可說五花八門、無奇不有,包括鑰匙、眼鏡、助聽器、手鐲、金戒指、錢包、存摺、圖章、身分證、健保卡、悠遊卡 ……
  我看見辦公室的高小姐與服務小姐阿海,兩個人形色匆匆奔進電梯,想必有任務在身,又要出差「搜尋」去了。
  

   「搜尋隊」的雅號,是我自己私下送給她們的,如果要正確稱呼的話,應該加上「福爾摩斯的搜尋隊」,才是名副其實。
  搜尋什麼呢?如接獲報告:某位老人的「寶貝物件」不見了,可是老人已花了多時弄得滿身大汗,但就是找不著,這時候就要出動養老院的「搜尋隊」了。
  

      老人一般要搜尋的物件可說五花八門,簡單地分類,1:鑰匙、老花眼鏡、助聽器。2:手鐲、項鍊、耳環、金戒指。3:現金、錢包、存摺、圖章。4:身分證、健保卡、悠遊卡。
  若問失主,最後看到丟失的東西放那兒?平日習慣放在那裡?有沒有帶離房間?這些來龍去脈的資訊,對於「搜尋隊」而言,雖然有很大幫助,但可能多此一問了,因為通常失主的回答不知道、忘記了、想不起來。
  

      這兩位搜尋隊,心思細膩,經過她們發揮福爾摩斯的偵察精神,失物總是十有九件,逃不出他們的「慧眼」。
  

      今天她們又接獲了「案件」,有位老人昨天拿了存摺、圖章,從養老院的郵政局領取兩萬元的現金,臨走前老人還向郵局人員有禮貌地說了一聲謝謝後離開。一小時後,她又回到郵政局,哭喪著臉對承辦人說:「我剛領的現金不見了,有沒有留在你這裡?」
  

       她從白天找到深夜就是找不到,第二天一大早,繼續尋找,翻箱倒櫃找到精疲力盡,二萬元就是不出現,她只得求助於搜尋隊了。
  

       搜尋隊又出動了,沒想到這次卻很棘手,因為已消耗了一天,都快下班了,還是沒有成功。「搜尋隊」第一次受阻十分沮喪,回到辦公室仔細思考,也找不出答案,到底問題出在那兒?
  

      一會兒,只聽見高小姐一聲大叫,好像發現新大陸:「走!快走!有一個地方漏掉了。」兩人再衝進老人房間,跑到陽台掀開洗衣機,裡面有許多髒衣服,幸虧老人因為現金不見了,她沒有心情洗衣服。搜尋隊如獲珍寶,一件件衣服挑出來檢查,阿海問:「領取現金的那天,你穿什麼衣服?」老人仍搖搖頭。
  

      不久,高小姐一聲大叫:「有了!在這裡!」二萬元現鈔「安然無恙」的躺在老人那天穿到郵局的外套口袋裡,找到「失而復得」的現金,三人不禁喜悅的擁抱在一起。
  烏龍案件總算結束了,搜尋隊此次出師又告捷,成功!
  (本專欄隔周三推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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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/04/05 鍾文鳳《養老院隨筆》第10篇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摘自中國時報    E2/醫藥保健/家庭男女

清明思故友 人不在情長留

    每到清明倍思故友,這是作者鍾文鳳的感觸。她怎麼也想不到,一場小感冒會讓一位健康老人家,突然撒手離去……
  

        我經過關老的房間,房門半掩,正好方便我再進房去看看最後一眼。人去樓空,鮮活的記憶恍如昨日。
  高居七百多公尺的養老院開了一條山路,我是特地登高去看日出。那天起了個大早,三點多鐘就到達高峰,天色還黑黝黝的,萬籟俱寂,天地裡彷彿屬於我一個人,沒想到竟然有個人背著相機站在那,比我更早,真是天外有天。
  還來不及想到什麼,已經給眼前的初升的太陽給楞住了。一個橘紅色的火球,從大地的底層漸漸升起,我全神專注,一剎間這橘紅色的火球,忽然射出萬道金劍,頓時披上一層五彩的雲霞,絢麗多姿,目眩神迷。
  我正陶醉其中,突然聽見「卡擦」一聲,感覺到有人正對準我在拍照,我生平最怕拍照了,立刻發起飆來:「你怎麼擅自拍我?」我大吼叫著。
  他放下相機,舉手行禮:「對不起!我因為要捕捉日出的一剎那的鏡頭,忘了禮儀,對不起!」他忙著作揖又鞠躬,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,我不覺氣消了一半。
  他又表示:「我以人格擔保,洗出照片後,連底片一起奉上。」
  我繼續擺出高姿態:「算啦,你去那裡找我?」
  「我也住翠柏,我認識你。」
  他是翠柏裡的老人?我的氣全消了,連忙改口說:「好說,好說。」
  就在談話中,天空現出一片白花花的曙光,太陽完全露臉了,我已達到此行的目的,便返身回家。
  大約過了半個月,果真收到那天被拍的底片和照片。照片放大裝配在古典雅致的紅木鏡框中,非常合適。以我不懂攝影藝術的人來評鑑,它是一件無懈可擊的佳作。一位面向日出的老婦人的臉上,流露出的表情,有感動,有驚奇,有喜悅,形神兼備,栩栩如生,令我愛不釋手。我立刻將它懸掛在牆璧上,成為我紀念品中的寶物。
  有一天,杜大姐一邊牽我的手,一邊嚷著:「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。」我就隨她去了。走進房間,就看見這位「不打不相識」的人,也是我想向他道謝卻又找不到的人。大家都稱呼他為關老。
  我漸漸與關老混熟了,我問:「你有幾個子女?」他指著冰箱:「這就是我女兒。」又指著電視機「這就是我兒子。我的民生與娛樂全由他們供給,我是一個單身的老貴族。我很不喜歡別人形容我是個孤獨的老人。」
  關老是一位攝影師,因為在翠柏,每逢餐敘節慶,全由他一手包辦攝影。多少人爭先恐後邀請他攝影,多少人拜託請求,收藏他的攝影作品。所以他的房間進進出出的人特別多,彷彿是夜市場一般的熱鬧。
  只是一場小小的感冒而引起的併發症,竟然結束了這麼一位豪爽、可愛、熱情老人的一生。
  現在房間空無一物,就像一座棄守的空城。昔日的歡樂如今是冷冷靜靜的地窖。
  人在情在!當我自關老房中離去,回首一瞥,突然看見在房中角落堆積的拉圾中,被人所遺棄的一張關老的照片。
  這樣公平嗎?對著那陰暗角落裡,垃圾中的一張淒涼的遺照,我能無感慨嗎?
  (本專欄隔周三推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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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/03/22 鍾文鳳《養老院隨筆》第9篇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摘自中國時報    E2/醫藥保健/家庭男女 

 幸虧心田裡還有愛 ──侯佩玲靠一張紙條支撐後半生

美麗與哀愁統統圍繞她身上,從年輕到年老,活了八十六歲,她常有自殺念頭,要不是靠著一張紙條……
  芭比娃娃是美麗可愛的玩具。在我們養老院的老人中,也有一位真人版的芭比娃娃,你一定以為我在說笑話,請相信我,芭比娃娃的稱呼,跟隨著她一輩子了,上天好像也特別眷顧她,給她一張漂亮的臉,又給她豐胸和細腰,還有始終不變的好身材。
  養老院的芭比娃娃叫侯佩玲,與今電視上的名主持人侯佩岑,僅一字之差。
  紅顏女子,天生注定薄命?
  侯佩玲生育了十二個兒女,雖已八十六歲,但外貌倒過來六十八歲,還得打個折。原本就擁有「天生麗質」外貌的她,又喜歡打扮,和年輕人一樣,染頭髮、抹眼影、塗腮紅、口紅,穿金戴銀,衣飾新潮多變,格外顯得年輕。所以她常常被人問:「你以前是明星嗎?」、「是歌星嗎?」有時也會被損一句:「你是百樂門的舞女嗎?」
  俗話說:「紅顏女子多薄命。」芭比娃娃正因為她的美麗,使她一生陷於不幸與痛苦之中。她在十二、三歲開始,幾乎天天都有人上門提親,當她讀中學時候,與一位老師雙雙墜入情網,然因家境貧窮,父母貪圖聘金,把她的婚姻出賣給鎮上萬貫家產的豪門獨子,所以沒等中學畢業就嫁進了豪門。
  然而婚後,得不到公婆丈夫的疼愛,只是一部生育機器而已,接連生下七男五女,沒有一天能享受自己的生活。
  大陸變色,地主豪門的丈夫被抓入獄,她帶了年小的三個小孩,逃到香港,先生平反出獄後與她在香港會合,最後輾轉到了台灣,紈絝子弟又無一技之長的先生,在戰亂的生活壓力下,酗酒、睹博、吃喝玩樂,樣樣都來,她為了家計,只有放下闊少奶奶的身段去做女工來維持生活。
  一張紙條,帶來勇氣與美景!
  所幸身邊的兒女個個爭氣獲得獎學金,一個個都能出國深造,在丈夫病逝後,她僅一個人在台灣,因此,八十一歲時進了養老院,並開始享受自己的生活。
  養老院的各項活動,如元極舞、交際舞、唱歌班、太極拳、氣功、郊遊、餐敘、慶生會、老人醫療演講……,她都不缺席。凡是有演出的機會,能歌善舞的她,拿著麥克風高歌一曲,大顯身手,她的開朗、亮麗、歡樂也感染了旁邊的人。
  活了八十六歲的老人了,說沒有悲傷是騙人的。她對我說,回顧一生,常常有痛不欲生時,有時甚至想自殺一了百了,幸虧有一份埋藏在心田裡的「愛」,給了她勇氣、安慰、鼓勵,使她每在受挫中都能勇敢地面對現實,憧憬著未來的美景。
  原來,她至今仍保留著當年與她相愛老師,最後會面時留給她的一張紙條,她靠著老師給她的鼓勵,熬過了多年來顛簸辛苦的歲月。
  雖然,當年老師親筆寫的字早已破碎不堪,但她仍貼心的藏著,紙條寫著四個字:「後會有期」!(本專欄隔周三刊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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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/03/08 鍾文鳳《養老院隨筆》第8篇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摘自中國時報    E2/醫藥保健/家庭男女  

    她、她的情人、和她的兒子們

    她是第三者,生了兩個私生子,當情人與情人妻子過世後,竟然意外多了個兒子……

    閱讀女作家蕭曼青「像我這樣的母親」一書,她寫下動盪時代血淚交織的生命記錄,也是一位母親一生心靈的告白。放下書,幾度淚下,感動不已。我不禁聯想到養老院中,有一位母親,她的故事也令我泫然欲泣。

      她──葉銘敏,還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時,有一天,和同學同騎一部腳踏車去海邊看海,結果半途腳踏車拋錨,兩人只好扛著車打道回府,還沒走一段路,汗水已經濕透了衣衫,自小嬌生慣的葉銘敏,一邊擦汗還擦眼淚,自言自語道:「有人來救我們就好了。」同行的李秀琴說:「少做你的大頭夢,荒山僻野,那有人?」說話末了好像做夢似的,一輛吉普車就停在眼前,走下一位英俊年輕的軍官,他問:「同學們,怎麼回事?需要幫忙嗎?」葉銘敏低下頭,心想載我們一程路吧!

 「你們住那裡?我送你們回家吧!」那天正巧是蔣志誠軍官難得的休假日,他有一個兒子,和太太之間相敬如冰,因為妻子是鄉下父母要的媳婦,所以他心中煩悶時,常常獨自一個人去爬山玩水。

    不久,軍官收到葉銘敏寄來一張美麗的謝卡,由於這張卡片,兩人搭起了友誼的橋樑,一個是情竇初開的少女,一個是婚姻失意的年輕軍官,自然地爆出愛情的火花,明知是不倫之戀,但兩人不管一切,在風雨中另組家庭,走過了十多年,生了兩個兒子。孩子漸長,男方為了讓兒子認祖歸宗,便和妻子商量,但卻一次又一次的遭到反對。

    這一天,他又開口要求仍然遭拒,他按耐不住拔鎗對準妻子,自己也開鎗自盡,兩個家庭立刻毀了。

    從此以後,葉銘敏一個弱女子,挑起了兩個家庭的重擔。一個十一和十二歲的兒子和先妻的十六歲的大兒子,三個叛逆年齡的男孩子,在一個屋簷下生活。

    當悲劇發生後,大兒子的報復心激烈,家中窗簾被剪短了一截,沙發椅割破,飯鍋中經常出現蟑螂……,種種意想不到的磨難隨之而至,她總是默默承受。

    但在大兒子一場嚴重車禍中,母子的對立情況有了改善,因大兒子是RH型血液,需要大量輸血,這類血液難求,她正是RH血型,即時挽救了大兒子的一命。

    當大兒子睜開眼睛,看見病床旁躺著虛弱的葉銘敏,他感動地叫了:「媽!媽!」眼角也流出淚水。

    葉銘敏聽見大兒子第一次叫她媽媽,一切的苦難似乎都已過去,內心感到一陣溫暖。

(本專欄隔周三推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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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/02/22 鍾文鳳《養老院隨筆》第7篇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摘自中國時報    E2/醫藥保健/家庭男女  

   高齡老人間,也鬧性騷擾

    八、九十歲的老人鬧性騷擾,別人會相信嗎?性騷擾防治法二月五日正式上路,怎麼自保?又如何防範?在老人間也有同樣困擾呢!

       好久不見面的嚴大姐突然來找我,進門的臉色不好看,一定是來「倒垃圾」,果真被我猜中了,等她坐下,開口就吐嘈:「真是遇到鬼啦。」「不要氣,慢慢說,我做你的聽眾,還做你的啦啦隊。」
  嚴大姐像是吃了定心丸,開口娓娓道來:「我住進養老院前,就認識這位仁兄了,由於朋友請客吃飯,他也在座因而認識,後來我住進養老院,大約過了三、四年,他也住進了我們的養老院,自然地有來有往,有時彼此到對方房間小坐片刻談幾句話,逢年過節交換些小禮物。
  ★遇上狼人,又遭將軍
  有一天,他與平日神情不同,衝進我房間指著我的臉道:『我親眼目睹,你與那位老人擁抱親吻。』我還來不及反應,他就對我毛手毛腳,我大聲呼救,他才踉蹌而去,對著他的背影,我驚魂未定的提高聲音:『滾開,從此不許來我房間。』我只當是被瘋狗咬了,自認倒楣,事後並未追究。
  不久遇見他的兒媳以及三、五朋友對我好言勸誡:『有人說你閒話,你行為不要太隨便了。』原來是這位仁兄,為了保護自己,隱藏他性騷擾的行為,反咬我一口,在外四處放話,說我言行不檢,真把我氣炸了。」
  嚴大姐越講越氣的說:「真氣不過,我本來想去辦公室檢舉他,告他性騷擾的,但想想辦公室上上下下全是年輕的服務人員,對八、九十歲的老人又身為長輩的鬧這樣醜事,會相信嗎?再說,真不好意思,實在開不了口,而且我又沒有證據在手,到時搞不好落到跳到黃河也洗不清的地步。」
  ★妄想病人,彷彿不定時炸彈
  我看她激動,立刻安慰她:「消消氣吧!團體生活中,難免會撞上石頭摔跤的。養老院中,有很多老人患了痴呆症、失智症、妄想症、健忘症、憂鬱症、還有疑神疑鬼、自言自語……明明有病在身,而不自覺。只有辛苦身旁的家人和服務人員,妳自己可要多加留心注意了。」
  我和嚴大姐聊了很久,臨走時她微笑地說:「難道妄想症的人,也會懂得保護自己,加害別人嗎?防不勝防,我只好遵照聖經上說:寬恕、原諒、容忍了。」
  不久,這件事情在養老院傳開來了,但後來我聽見服務小姐悄悄地跟我說:「我發現他的言行的確有些異常,他說電視上一位著名的主持人李艷秋常常和他私通電話,可能嗎?有一天他煮了七、八碗麵,說是有朋友來吃,卻沒一個人來呀,結果全倒進垃圾桶,還有最近經常外出,但卻不記得回家的路,深更半夜才由警車護送歸來,事後他還得意洋洋說省了車資,諸如此之類……。」
  患有妄想病的老人,多數不肯承認自己有精神疾病,且拒絕就診,雖然看似沒有危險性,但卻像不定時炸彈,什麼時候爆炸,不得而知?真是麻煩。(本專欄隔周三推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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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/02/08 鍾文鳳《養老院隨筆》第6篇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摘自中國時報    E2/醫藥保健/家庭男女  

          誰是誰的恩人?

       華大姐,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單老人,她如何與年輕軍官結成「忘年之交」?在養老院紛飛的八卦裡,隱藏一段動人的故事……
  華大姐是個儉樸的老人,每天穿著整齊的衣服,從不刻意打扮自己。不過也有意外的時候,有一天,她穿載著外出的旗袍,耳環、項鍊,手鐲也全上身了,好似要赴盛筵。注意看,她還抹上了淡淡的口紅,整個人立刻年輕了十歲。
  和她接近的人,背後說:「今天就是比她自己的親生兒子還要親的義子,那位軍官要來探望她了。所以她特地將自己打扮了一番,慎重其事的迎接義子。」
  大家只當是茶餘飯後的閒話,聊幾句就過去了,這樣小事,沒人有興趣追根究柢。但我很好奇,有意接近她,很快地,我們之間展開了友誼,終於敲開了她的心房,找到隱藏背後的實情真相。
  原來三十多年前,華大姐的唯一女兒車禍身亡,女兒在結束二十二歲青春年華的生命前刻,留下了最後的遺言,在她媽媽的耳邊說:「請將我的眼睛、肝、腎、身體有用的器官,全部損贈。」
  華大姐當即與醫院簽訂了捐贈的同意書。不久,她將祖先遺留在金山的一間小茅屋出售了,一個人悄悄地離開了傷心的居住地。遷移到花蓮的農村,借住一家閒置的空屋,過著窮苦的日子。
  當時,有位二十五歲從軍的年輕人,醫生宣布如果他不動眼睛的手術將一生全盲,他無父母兄弟,全盲的話如何生存?準備一死了之,就在此時此刻,幸運的接受了華大姐女兒的眼睛,也燃起他求生的意志,他恢復了健康,更珍惜生命也格外認真工作,以後步步高升,在軍中官拜「中將」的高位。因此,往後他一直要找尋捐贈眼睛的恩人,然而苦無音訊。
  千辛萬苦,他終於找到了華大姐,立刻將她安頓在台北近郊的養老院,並且負擔所有生活的費用,從那天開始,華大姐完全脫離了貧苦生活,也從那天開始,父母雙亡的軍官做了她的義子。
  華大姐感激奉養她的恩人,軍官感激他的救命恩人。他們誰是誰的恩人?真是耐人尋味呀!
  (本專欄隔周三推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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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/01/25 鍾文鳳《養老院隨筆》第5篇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摘自中國時報    E2/醫藥保健/家庭男女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一樣的母親,不一樣的兒女

       養老院裡的兩個母親,都有子女,卻有不同的際遇,家庭版期盼透過此文,給讀者年終的省思--過年了,記得多給家中老人溫暖的問候。
  在養老院裡,找不到生的喜悅,只有病、老和死亡共處。就在這般灰暗寧靜、平淡的生活圈中,我們同住的一層樓有兩家住戶,同時發生了兩則故事,是原版的真人實事。
  常常聽見老人們說的一句話:「小心不能摔跤,要是摔了一跤,老命準會摔了一半。」話是這麼說,摔跤的事還是層出不窮。
  許多意外的發生,往往不是小心就能避免的。像王大姐好端端坐在椅子上,一塊柳丁皮掉在腳邊,她彎腰伸手撿起來,不料椅子連人一起倒栽蔥似摔倒,雙腳跪在地板上,導致膝蓋受傷,看上去傷勢並不太厲害,但是一個近九十多歲的老人,就大意不得了。
  養老院方面趕緊準備救護車,同時電話通知家屬,她的長子接到電話後和兄弟妹妹一起飛奔而至,親自護送老母去醫院急診,住院期間,兒女兒媳輪班上陣看護,忙裡忙外不厭其煩。
  一直到大夫允許老人出院,再回養老院的第一天,即僱請一位專業護理全日夜照顧,兒女們仍然川流不息,隨時探視陪伴恃候。
  那端住戶是位八十多歲的李大姐,半年前曾有一次小中風,所以生活起居格外小心翼翼,沒想到這天預備在大門口散步,換上球鞋低頭彎腰正扣鞋帶時,一陣昏眩,就這樣一頭倒在水泥地上,神智不清。服務人員見狀,當機立斷,由救護車直送醫院並通知家屬。
  李大姐和王大姐一樣,膝下也有兩子一女,但是李大姐的兒女接到電話,反應卻不一樣。大兒子不管,推給小兒子,小兒子推給女兒,推來推去誰也不管,也不回應。幸得養老院及時送院搶救,方始轉危為安,若是等她們兒女回應,恐怕早已沒命了。
  這一次的小中風比前一次厲害,說話不清不楚,行動更不能隨意自如,所幸人是救回來了。她回到養老院的第一天,陪伴她的除了一張手推的輪椅外,沒有一個兒女來問她一聲或看她一眼。
  養老院裡一位專業人員說:「李阿姨在養老院裡的費用和住醫院的費用,她的兒女也來個不問不聞,派人去協商,居然理直氣壯,沒有一個兒女願意承擔,視父母如同陌路,為什麼兒女們不能及時給與一點關愛?」
  兩位母親,一樣是丈夫早逝,一樣是小康之家,一樣是含辛茹苦扶養兒女成長,一樣是給兒女接受了高等教育,而兒女一樣是社會收入豐富的上班族,兩位母親一樣是經歷一場病災,然而卻承受不相同的回應。
  何以如此的差別?一是溫馨感人的,一是令天下父母為之流淚心碎不已。一樣的劇本,換了主角,完全不同人性的演出。
(本專欄隔周三推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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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/01/04 鍾文鳳《養老院隨筆》第4篇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摘自中國時報    E2/醫藥保健/家庭男女

           此時此刻最實在 ─給老人一個及時的承諾

        2006開始了,你還是如往常一樣,給老人一個如風的承諾嗎?記得,老人只有今天,只有現在,

    此時此刻,實實在在,想做的,就立即去做吧!
  

        幾位八、九十歲的老友難得相聚一起,大家七嘴八舌搶著說話,高興得一時都忘了時辰。
  

        她一開口,四周嘈雜的聲音,立刻靜了下來:「請仔細地聽我說話,我想要考考你們的智慧。」
  

      她說,前陣子居住溫哥華的姪女打電話來,提到大陸黃山那邊的風景如詩如畫,沒去欣賞一次,真會

  遺憾終生。所以計畫明年年底專程回台灣,接姑姑一起去旅遊,機票住食當然由她負責。姪女在電話那端

  發出竊竊笑聲,加了一句話:「如何?沒理由拒絕吧?」
  

      話未完,一位老友搶著說:「你去旅遊呀!這是求之不得的大好的機會。」
  

      另一位老友忌妒說:「你真是命好,有這麼一位孝順的姪女,人家有兒有女都比不上你。」
   又一位老友也起鬨:「去吧!不花一文,不去白不去。」
  

      沒想到她繼續往下說:「等待一年半載後的約會,我只能放棄。沒聽說過嗎?七十歲以上的老人,沒人

  敢留過夜。意思就是說老人的生命如風中殘燭,隨時會消失,要我實踐一年半載後的約會,我沒有把握我

  一定平安無恙。」
  

    「舉個實例:上個月,一位搬到花蓮與女兒同住的鄰居,我們之間一直保持著聯絡。有天深夜,兩人還

   聊了一個多小時,並約好下星期來台北,一起去鼎泰豊吃小籠包。第二天,天不亮,我還躺在床上睡覺,    突然電話響起,伸手拿起電話,傳來女孩子悲泣的聲音:『阿姨!』然後嚎啕大哭。原來是那位鄰居死了,就在昨夜,掛斷了電話不久,她突然中風,因腦部淤血,立刻開刀,心臟病同時又發作,死在手術檯上。她的死亡,沒有預感、沒有警示、沒有徵兆、無聲無息就走了,來不及說一聲再見。一個人這樣快就死了,我不敢輕易答應姪女一年半載後的約會。也就是我不想給姪女一張不能兌現的支票,而空留遺憾,所以乾脆拒絕她了。你們想想,我處置失當嗎?」
  

   沈默了一會,一位老友說:「你做得對。」然後大家不約而同地認同「一年半載的時間,對一位八十歲的老人而言,是太遙遠的等待。」
  

    人生無常,隨時都可以發生意外。俗話說:今日不知明日事,尤其是老年人變數更多,老人已沒有力量與生命挑戰,隨時熄燈消失,誰能保證明天還有呼吸?誰能保證明天還有生命?每天的明天,都是不確定的明天。詩人李白當年曾慨嘆道:「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」,的確,今天的昨天已成歷史,而今天的明天則是未來的不可知。
  

    老人只有今天,只有現在,此時此刻,實實在在。 (本專欄隔周三推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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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/12/21 鍾文鳳《養老院隨筆》第3篇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摘自中國時報    E2/醫藥保健/家庭男女  

     一個老人死亡的啟示  

        當生命走到盡頭,一切醫療宣告無效時,請不要救我,因為……。
  我們養老院裡有位老人,她住醫院,進進出出平常得很,大家見慣了,也不當回事。
 

    她請了一位專業護理日夜陪伴,那麼多的疾病纏身,她卻從來沒有怨天尤人,與一般固執不肯就醫的老人相比,她是一位優等生的病人。
  

   人死去弔唁,不如生前去看她我聽過她唯一的一次洩氣話:「我年輕時應該結婚,沒家庭的生活真寂寞,我一個親人也沒有,死了送到殯儀館,如果連一個人都不在場,就太淒涼了。」聽了她辛酸的感慨不免感動,我安慰她:「放心,我會在場。」護理在旁,也認真地說:「我也會去。」「真感激你們。」
  

    當初以為她不過說說而已,那知這次談話,竟是她最後的遺言。這次住院,有一個多月沒見她回來,護理拿衣物時看見我臉色凝重:「她因為肝硬化,兩次大量吐血,情況不太好。」 我總覺得人死了去弔唁,不如在世時去看她有意義,所以我聽見這個消息後的第二天就去醫院,事後證實這樣做是很正確的。
  

    我去時,只見她的嘴巴鼻子和手足四肢,插著各式各樣的導管與儀器。有輸血的,有鼻飼的,有的刺進肌膚,有的通入體腔,被無數新穎交纏的各種維生治療管線,全身綁縛動彈不得。就如砧板上的魚,任人宰割一般。
  

    當她一雙凹陷的眼睛看見我時,我能解讀出她的眼神,有感激,有無奈,有痛苦,和千千萬萬淒涼的心聲,全在無言中盡情流露,眼角悄悄地掉下了一滴滴的淚水,突然之間閉上了眼皮,想不到這一刻,正是她生死交戰最後的時刻,好幾位大夫衝進病房,一次一次電擊心臟急救她的生命,那種急迫的電擊聲音,令我顫慄不已,如此嚴酷的急救仍然回天乏術。
  

    尊重病患自主意願,減輕痛苦從這位老人的死亡,我得到了一個啟示:當生命走到盡頭,一切醫療宣告無效,請不要救我,相信有許多求死不得的病患會認同這句話。為尊重病患有自主意願,或其家屬也可以與院方或主治大夫簽立,放棄急救措施的協定,雖不能安樂死,至少可以減輕病人心身承受不必要的折磨。
  

    死亡是大自然的法則,人人無所遁形,我們不要拒絕死亡,選擇自然、安祥、有尊嚴地畫下生命完美的句點。
  

    泰戈爾說:「使生如夏花之絢斕,死如秋葉之靜美。」生命消逝,能如秋葉之靜美,我想是人人所希望的最高境界!(本專欄隔周三刊出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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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2005/12/07  鍾文鳳《養老院隨筆》第 2.篇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摘自中國時報    E2/醫藥保健/家庭男女  

  解不開 血緣的心結……  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 渴望抱孫子的她,一直催逼著獨生子快快結婚生子,兒子也很聽話直接讓媳婦帶球進門,沒想到……
   

    老伴臨終前已不能開口說話,他示意要一張紙,用左手歪歪斜斜勉強寫了幾個字:「妻賢子孝,死無遺憾。唯一想要個孫子。」隨即斷氣了。

    

    唯一想要個孫子,不是她老伴一個人的心願,她也是一樣,老夫婦倆願望一致,真是抱孫心切了。

 她的獨生子是位化工博士,在美國一所名校任教授。抓住他難得回國探親的機會,催逼著兒子趕快結婚。

   

    兒子坦然的回答道:「我正過著單身生活,輕鬆得很,何必成家生兒育女呢?」

    

    兒子的話並不令她絕望,她仍然到處拜佛求神,早晚跪伏在老伴牌位前,求老伴保佑兒子,早日成家。

    

    真是皇天不負苦心人,有一天兒子在越洋電話中報告了喜訊,不但有了喜歡的對象,而且奉子成婚,雙喜臨門。準備在美公證結婚,等孫子出世後,即回台正式宴請滿月酒。

    

     宴請滿月酒的那天,八十多歲的老母,人逢喜事精神爽,忙進忙出。兒子察覺老母未曾休息,硬拉進臥室,要她小睡片刻,她平躺在床上,半個小時又爬起身,靠在床頭。她全身充滿了幸福、歡喜、興奮的感覺,無法平靜。

    

    臥房上層四扇氣窗,整年啟開,走廊裡有人談話或走動的聲音,聽得極其清晰。她聽見兩位女客的對話:「嬰兒長得真可愛。」「是呀,可惜不是趙教授親生的。」「怎麼可能?誤傳吧?」「由我朋友親自作DNA的檢驗。應該不會錯。」「趙教授知道嗎?」「當然知道。」「知道不是親生骨肉,能夠視如已出,不簡單,我真的對趙教授有更進一步的認識和敬佩。」

    

    她明白了!原來兒子送給她的是一個美麗的謊言。她的希望碎了,夢碎了,心碎了。有如雲霄飛車,從天堂跌落到地獄。

   

    第二天強顏歡笑,送走兒媳孫子回美,把夢醒後最難捱的悲傷留給了自已。整天足不出戶,她排斥非血緣的孫子的心結解不開。沈淪在痛苦之中,不能自拔。

    

   「老伴,告訴我,我怎麼是好?你說,你說呢?」日有所思,夜有所夢,夢裡老伴來了:「凡事不該往牛角尖鑽。你愛兒子,當然要愛兒子所愛的女人,當然要愛這個女人的孩子,也就是我們的孫子。你要知道,愛屋及烏的道理,世界名流大亨,領養的孩子和自己親生的孩子,一起培育扶養,沒有偏愛,生的養的一視同仁。難道你不能?說不定,不久,你又添一個孫子了。老伴,你笑都來不及,還要傷心什麼?」

    

    她突然睜開雙眼,醒了。夢裡老伴說的話,使她恍然大悟,心結也解了。2005-12-07#(本專欄隔周三推出)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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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2005/11/23 鍾文鳳《養老院隨筆》第 1.篇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摘自中國時報    E2/醫藥保健/家庭男女

    失去戰場的老兵  

    在養老院裡,他和就近的鄰居老人或服務小姐,以致水電園藝工友,經常向他們陪著笑臉,低聲下氣:「請到我屋塈之丑A一會就好。」

    一進屋,夏天時候,他捧出色香味齊全的清淡小菜,涼澈心肺的各式果汁;天氣稍涼,紅燒肉滷肉火鍋全出爐了,還有紅豆蓮子湯,一應俱全,他站在一旁,哈腰彎背像個跑堂的伙計,不斷地發問:「好吃嗎?好吃嗎?」

    於是這一群被硬性拉進屋的食客,不是哄他說敷衍話,各式小菜實在是鹹淡適中,一無挑剔之處,大家齊聲回應說:「太好吃了,」就是這一句話,值回他付出的所有代價,掩捺不住的欣喜,比任何人都心滿意足。

    但是,善門難開,還是有些尖酸刻薄的人,在背後批評,不管是不是自個兒胃腸出了毛病,懷疑他衛生上有差錯,把這筆賬算在他頭上了,服務小姐減肥不成,把這筆賬也算在他頭上了。他有沒有聽見這些閒言閒語呢?當然有,他只是耳不聽心不煩仍然自得其樂。他為何有這般另類作風,其因何在?

    他是軍中高層階級的工程師,深受長官欣賞部屬的尊重。成功的男人背後,必定有位賢妻良母,二男一女五口之家,完全是上帝創作的甜蜜家庭。

    突然妻子乳癌去世了,支柱倒了。他勇敢的挑起父代母職全力照顧兒女,最大的長男十四歲,十二歲的次男和九歲的小么女,他把三個兒女一齊叫至妻子的靈堂前,對兒女們許下諾言:「我決不再娶新媽媽進門,我們四個人,全心合力互相扶恃,把這個家撐起來,和媽媽在世的時候一樣。」說到傷心處,父子們哭成一團。

    從此,數十年如一日,終於從風雨中走出。相依為命的兒女皆已成家立業,遠居海外,不再需要他。而他不知不覺中,已屆退休,工作崗位在前浪推後浪之下,早由新人接棒,不再倚重他了。親朋好友幾乎忘記了他的存在……

    現在他是一無所有一無所為,再也沒有展現的舞台,只是一個失去戰場的老兵。

    天天一個人面對著和妻兒們有歡樂、有淚水、有汗水的那棟裝滿了回憶的老屋,再也無力抵抗孤獨、寂寞和悲傷。決定出售老屋,將所得分贈各兒女,為自己也留下一份。

    他住進了養老院,其實住在養老院,也是一樣孤獨寂寞的,養老院並非天堂。大半老人整天和疾病掙扎,也有大半老人能自理生活、輕鬆度日。

    在這裡,他抓住幾位能談上話的老人,視他們為親密的家人,為他們燒煮飯菜,陪伴看病散步,跑腿購物,無微不至的付出。為什麼呢?一個老兵,失去戰場,就如同英雄無用武之地一樣,老兵不死,只是凋零,他唯一能做的,只能以對人殷勤周到的方式,來宣洩心靈上的失落和充實精神上的空虛。

    答案出來了。他只是為了重溫被需要的感覺,找回自我的價值。 2005-11-23#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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